全凭愚公移山的精神加一张钢丝锯把彩色有机玻
栏目:灯箱广告 发布时间:2019-07-26 00:21

  改革开放四十年,对于老百姓的日常生活而言,感受最深刻、最真切、也最具戏剧性的变化来自餐桌。当国门刚刚打开,身处票证时代尾声的人们,做梦也不会想到今天食品供应之充足,就像滔滔洪水奔来眼前,令人眼花缭乱,不知所措,还可能因为亢奋、紧张、困惑、急躁而导致肾上腺素飙升。

  先说一个笑话,上世纪八十年代末,那会我在单位里搞工会工作,还兼文宣和美工,有一天领导交给我一个任务:给一家西餐馆做广告灯箱。那时候还没有喷绘、电脑刻字之类的新技术,全凭愚公移山的精神加一张钢丝锯把彩色有机玻璃锯成美术字。文字显示有菲力牛排和西冷牛排两个菜品,我不太明白,就跟西餐馆经理打电话:这两道菜应该是菲力浦牛排和西泠牛排吧?菲力浦也许是一位亲王,他爱吃这种牛排,于是……用名人为一道菜加持在欧洲是有传统的。西冷牛排也许应该叫西泠牛排,杭州有一个西泠印社,这道菜大概是为迎合中国人喜好而发明的吧。

  店经理在电话里支支吾吾,大概被我的振振有辞吓懵了:“我们一直是这样叫的,也许真的……那么就照你说的办吧。”灯箱做好后挂在店门口,通电后便闪烁起市场经济刚刚启动时那种大红大绿的艳俗光芒。我当时已经在杂志上发表几篇小说了,在这件“作品”上也实现了勘误与传播的使命感,有点小得意。直到三四年后,我从一本食品杂志里得知,菲力和西冷都是特指牛身上的某个部位,跟亲王和印社没有一毛关系。我把杂志卷起来狠狠抽自己,脸庞烫得像刚煮熟的山芋,真是无知者无畏,这个玩笑开得太大啦。静下来再一想,这家西餐馆坐落于南京西路,顾客中又有老克勒经常光顾,难道就没有人看出问题来吗?

  直至今天我要是去吃西餐,菜单出现菲力或西冷的字样,目光一扫而过,就想起旧事,我要为此羞愧一辈子了。后来我发现,类似这种指鹿为马的笑话,在许多朋友身上都发生过。中国与世界疏隔太久了,在食品流通上也是如此。

  其实,在上海人的日常语言中,经常会蹦出“沙司”“白脱”“起士”“布丁”“曲奇”“别士奇”“忌廉”“太妃”等带洋味的词汇,它们是一百年前魔都引进外来食品的历史划痕。所以我们就不难理解,当肯德基与麦当劳先后登陆上海,在中山东路和淮海中路黄金地段开出第一家具有样板意义的门店,自然就成了轰动全城的新闻。我至今记得,我们全家第一次去前上海总会、前国际海员俱乐部(今华尔道夫)底楼吃一顿鸡腿薯条汉堡包时,花去一个月工资,窗户外挤满了垂涎欲滴的看客。

  改革开放的脚步越来越快,也越来越坚定有力,在食品及食品技术引进这档事上,我们的见识常常跟不上形势。有一年上海派出一个厨师代表团去欧洲参加国际烹饪奥林匹克大赛,点心师到主办城市的超市采办原材料,发现小麦粉居然有几十种,高筋、中筋、低筋、无筋、增钙、富铁、全脂、脱脂、全麦……而他们在国内从业数十年,可以选择的只有两种:标准粉和富强粉。最后只得每种都买一点,揉在一起居然歪打正着,拿了大奖。还有一次在一个重要会议上,我听说有许多人写信给市政府,要求严格控制合资企业生产可口可乐,理由是做饮料罐头要消耗许多宝贵的铝材,这样下去会影响到我们的国防建设。这些信是有分量的,可口可乐真的减产了,饭店里断供了,但很快就反弹了,而且产量成倍增加,连百事可乐也来分一块奶酪了。这就是大趋势,就是市场需求。

  接下来,我们知道雀巢咖啡“味道好极了”,相信“人头马一开,好事自然来”,也乐意看到费列罗巧克力在喜庆时刻让新郎“把最好的送给最爱的人”,看,外公小时候喝过的“荷兰水”重返大上海,如今叫“七喜”。干邑、轩尼诗、蓝罐曲奇、品客薯片、马卡龙、依云水、哈根达斯、澳洲牛排、三文鱼、金枪鱼、龙虾、必胜客、星巴克……适时切入庆生、寿诞、升学、就职、置业、买车、买钢琴、领取年终奖、旅游度假以及合家团圆的每时每刻,“今夜万家灯火时,或许隔窗望,梦中佳境在!”

  进入新世纪,为了扩大开放,满足市场需求,上海开始在浦东新国际博览中心举办进口食品博览会,一年一次,万舸争流。我以记者身份去过两次,以美食评论家身份去过两次,每次擦破眼皮,惊喜连连。中国是世界公认的美食大国,产生过伊尹、易牙、太和公、膳祖这样的名厨,出现了宋五嫂、董小宛、萧美人、芸娘等素手做汤羹的绝世佳人,还有谢讽、陈达叟、苏轼、林洪、倪云林、贾铭、袁枚、李渔、朱彝尊等一帮会吃的文化人,但我们没有理由自高自大。世界上有太多的美味,我们还没机会尝鼎一脔。

  展览期间,来自世界各国的供应商设摊竞秀,风味美食琳琅满目,食品机械千奇百怪,供观众和采购商试吃的食品在长桌上拗出各种造型,美女的吆喝声就像歌剧咏叹调那样婉转动听。那会大妈们还没有醒过来,脖子上挂着吊牌的各位爷浅尝辄止,举止文雅。有一次我被一位老外唤住,递来一小杯酒请我试味,色如月光,香气馥郁,小啜一口,全身像被熊熊烈火裹住。一打听才知道是墨西哥大大有名的龙舌兰酒。龙舌兰酒被称为墨西哥的灵魂,是以龙舌兰(形状像芦荟)为原料经过蒸馏制作而成的一种蒸馏酒,怪不得如此凶猛。在马尔克斯、略萨及其他南美作家的小说中,龙舌兰酒为小说增添了异国情调,也是令我神往的饮品,在展览上终于与它互致问候。

  还有一次经过韩国客商的展台,这家供应商花了不小的代价,请了多位演员身穿民族服装,在一个模仿宫殿的场景内“开琼筵以坐花,飞羽觞以醉月”,以《大长今》剧中人物的形象与中国观众接近距离。“大长今”笑吟吟手捧刻花青瓷小杯请我啜饮,金黄色的液体也让我享受了一下血液奔流的快感。通过翻译我知道这是杜松子酒。哇,在美国或西班牙的犯罪小说里,这种烈性酒经常出现在嘈杂的酒吧里,为畸情或凶杀铺垫,怎么会出现在韩国人的展柜上呢?看了商品说明书才恍然大悟,杜松子酒本名金酒,在中国台湾也叫琴酒,最先由荷兰人发明并酿造,在英国形成产量后闻名于世,被视为世界第一大类烈酒。这种酒里含有杜松子的特殊香味,所以也被称为杜松子酒。金酒的度数与品性特别适宜调制鸡尾酒,遂有“鸡尾酒心脏”之誉。如今韩国的金酒产量已居世界第一,中国北京也有了专门的金酒酿造厂。

  又有一次我在一个俄罗斯客商的展柜上看到了一种深红色果酒以及用于酿造这种酒的浆果,这种浆果与桑葚相似,通体也布满了鼓起来的小圆点,但红艳艳的玲珑剔透。同行的朋友懂点外语,琢磨着告诉我:“这种果子必须生长在盆子底下。”“那就是覆盆子酒了!”我不免有些激动,在左拉、莫泊桑、屠格涅夫、托尔斯泰的小说里我得知覆盆子这种浆果,它往往出现在女主人公迷茫或忧伤的诗意场景里,但我从来没有见过它的真身。后来又知道,覆盆子也叫悬钩子、树莓、木莓、乌藨子。

  我平时一滴酒下肚脸上就有强烈反应,与上述三种酒邂逅纯属偶然,也不知道后来是不是落地上海被更多的消费者享用。此外我还在展览上喝过各种啤酒,还有各种葡萄酒。有一次在法国葡萄酒协会的展柜上,我发现有三四个国会议员为供应商站台吆喝,这让我颇感奇怪。法国人却理直气壮地说:国会议员如果不为地区经济服务,那么下一届选举时就没人给他选票了。果真如此,后来我与法国食品协会有多次交集,这几位议员差不多每次都来,成了熟面孔。奶酪不也是法国人的骄傲吗?所以在每届博览会上他们都会大造声势,布排壮阔阵容。

  有一次供应商派出一位年轻职员与中国记者玩个小游戏:看谁能吃下更多的奶酪。比赛规则很不公平,法国人天天吃奶酪,具有绝对优势。我却应声而出,小帅哥吃一块,我也吃一块,Gouda、Cheddar、Emmentaler、Gorgozola、Brie……软的、硬的、半硬的、新鲜的、陈年的、钻孔的、布满蓝色霉点的、还有味道最冲的山羊奶酪,一块接一块。围观群众越来越多,我越吃越带劲,小帅哥是衬着一片苏打饼干吃的,我则将麻将牌大小的奶酪直接扔进嘴里,最后为了在气势上盖过对方,切下一块火柴盒大小的蓝纹奶酪一口吞下,尖叫与掌声立马响起。我获得了奖品——一块产自图卢兹的蓝纹奶酪。我也向法国人解释了本大叔之所以不惧奶酪的秘密:我的故乡在浙江绍兴,从小吃惯臭腐乳,是不思悔改的逐臭之夫。臭腐乳虽说是“中国奶酪”,味道更加强烈,但它纯素,或许更有利健康。

  法国食品协会与我交上了朋友,多次请我参加他们在上海举办的葡萄酒、奶酪推介会以及新书首发式。

  在进口食品博览会上,我还第一次见识了藜麦、黑米、松露、朝鲜蓟、白芦笋、释迦、莲雾、番石榴等,也品尝过用仙人掌、芦荟、秋葵、黄耳做的菜肴,还有西班牙橡果火腿、加拿大冰鱼和意大利摩德纳巴萨米克醋,看到了上百种啤酒、上百种巧克力、上百种饼干,迫不及待地要挤进中国市场。有一年我还应邀为一场由法国人主持的烹饪大赛当评委,现场十几位法国、西班牙、意大利厨师头戴高帽子,用同一种食材操作,摄像机架好网上直播,那天我吃了至少八只小龙虾,接下来的三天里顿顿吃粥。

  更让我吃足苦头的是有一次看到秘鲁供应商的展台上竖着一块小牌子,歪歪斜斜的中文字极具挑战性:你敢尝试一点点吗?我不知轻重地拿起他们准备好的牙签,在一小碟淡黄色的辣椒酱里沾了一下抹在舌间,哇!辣得我泪水哗哗,不,这不是辣,而是强烈的刺痛感,就像被电钻在舌尖上钻了一个洞。原来这是产自秘鲁的白哈瓦那辣椒,经过改良辣度已大大减轻,如果是野生的,辣度可达到35万斯高威尔,分分钟把一个猛男辣成残废。

  令人欣慰的是,博览会上露面的大多数食品后来陆续进入中国的超市和饭店,让我久等不来的也有,比如要在阁楼上沉睡几十年的巴萨米克醋。

  有关报道称,近两年我国食品年销售额增长率高达30%左右,2017年销售额近3000亿元。随着消费水平的提高和对食品安全的关注,越来越多的城乡居民增强了对进口食品的消费意愿。特别是上海自贸区建立后,以及首届中国国际进口博览会的成功举办,全世界的食品都能更方便地与我们的餐桌对接。我国进口食品未来市场空间广阔、发展空间巨大。

  最后再说一下我对伏特加的体验。有一次,一位身穿民族服装的亚美尼亚美女请我品尝一款云雀牌伏特加,据说这款酒曾为皇室专享。她斟了一小杯递给我,又把一小撮盐撒在我的手背上。好了,她优雅地示意我将盐快速吸入口中,再将伏特加一饮而尽,把酒液在口腔里含一会儿后再慢慢咽下。这时,伏特加发生了神奇的变化,非常醇厚,非常甘甜!

  今天,几乎在世界任何一个角落都能吃到中国菜,这是市场需求决定的,那么中国向全世界食品供应商打开大门,也是积极的回应。吃进嘴里,可以享受物资流通带来的满足,也伴随着文化交流产生的美妙。盐是咸的,但与酒精融合,能引渡我们抵达甜蜜的乐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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